合併是唯一的政策?

Apr. 8, 2020

從商周採訪許文龍談台灣的科技政策(2011/2/10)

許文龍先生一直都是一位傳記人物,上雜誌的封面並不為奇,但熟悉許先生的人都知道,他個人並不喜歡高調,要上雜誌的封面,在以前的話,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。本期的商業週刊封面人物,專訪許文龍先生的一篇文章,又道盡了台灣企業的宿命與台灣政府的狹隘遠見。

兩兆雙星產業,一直被台灣政府捧為掌上明珠,作為施政績效的看板,曾幾何時,卻紛紛中箭落馬,經營上都面臨困境,問題出在哪?企業的自大是原因之一,政府的無知與沒有洞察力,才是關鍵。

許先生希望由政府出面整合LCD產業,政府也在思考要紓困DRAM產業否。以個人的看法,政府的紓困或是主導合併,都將會讓問題得不到真正的解決,有朝一日,將可能問題會再回來,屆時就不只是合併的問題了。

政府與產業大概都還沒有發覺到問題的根源,這兩個產業充其量只是民族產業,讓台灣有一點表面的自尊而已,其實是沒有價值的投資。台灣從1985年開始投資DRAM產業,已不下上兆資金,但整個產業到目前為止有賺錢嗎?LCD產業,一開始就是經濟規模掛帥,一家比一家大,結果弄得灰頭灰臉,成了焦土政策下的犧牲者。

這兩個產業根本不需要救,因為救了還是等於沒救。兩個產業的根本問題在哪?最大的原因是因為自己掌握不到技術,沒有技術的產業,只好不斷的花錢向別人買技術。在技術世代更新快速的出現下,企業必須不斷的投資,結果就像一個無底洞,永遠填不滿。

合併,看似一條生路,但如果只是著眼於經濟規模效益,那只要別人把經濟規模做的更大,或者市場需求緊縮,(記住,這次的危機並不是價格競爭的問題,是需求緊縮造成產能過剩,合併後難道產能就不會過剩嗎?)那問題不是又回來了?

台灣的DRMA產業輸別人的是技術(台灣DRAM技術落後國外一個世代,再怎麼樣高製造效率,也無能為力),LCD輸別人的也是技術(台灣只有製造技術,沒有產業技術,設備都要依賴外援),但政府卻不知如何讓技術生根,甚至有更前瞻性的投入研發,只讓企業向外買技術,這種速成經營文化,永遠只是賺到機會財的份,是沒有明天的。

為何個人主張這兩個產業不用救,今天就來談談此一話題。

LCD與DRAM產業,號稱兩兆雙星,請問在整個價值鏈上,我們控制了多少的實力?有多少的優勢?從原材料開始談起,台灣不會做LC,一種比黃金還貴的物質;Color filter曾有一些廠商想要做,結果都是灰頭灰臉,下場辛苦;偏光片,也有人踏入此一領域,但都是辛苦經營,因為無論是原材料、技術都沒有,要靠加工技術來突破良率的問題,自然不容易;平板玻璃,道康寧來台灣設廠,解決了一大部分的供應困境;設備,不用說,大部分的高精密設備都必須仰賴國外,台灣根本沒有高精密產業鏈的能力。這些主要的原料、設備與技術,都控制在別人手中,這樣的產業如何與別人競爭?

台灣政府的科技政策是一種淺盤式的政策,與台灣的經濟一樣,只看到表面,沒有內涵。台灣政府的科技政策充其量就只有一種產業--資訊科技。換句話說政府把錢都砸在電子產業,忽略了更基礎的機械、材料與化學產業。機械就像一個人的骨骼,電子宛如人的肌肉,軟體就像人的神經,財務是人的血液,而材料科學就是人的細胞。想想看,一個只有肌肉的產業政策,軟趴趴的,站都站不起來,如何有明天。

政府的政策使然,產業也都樂得拿政府的錢來玩自己的企業,該做研發的都省了,結果只能做到微利的競爭,還沾沾自喜,因為微利沒有人想進來。就是這樣的環境下,企業根本不可能做研發,也不可能用更好的人(給高薪),產業只靠低廉勞工來維繫生存,這些現象早晚都該出現的。

賺錢有三套財,一為「機會財」;一為「管理財」;再者為「創意財」。經濟發展也有三個階段,開始談「生存」,其次談「生活」,最後談「生根」。回過頭來看看台灣產業發展,三十年來的發展,台灣到底應該處在哪個階段?不到「生根」也該過「生活」吧!遺憾的是我們都一直活在「生存」的階段。活在「生存」階段人心浮躁,每天只為一碗飯,根本談不上遠景與中長期計畫。(看到杜邦的200年的中長期計畫,真讓人汗顏)。台灣企業幾十年來的努力,還是只會賺「機會財」,所以活得下來是景氣幫忙,不是經營能力的問題,那現況的問題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
這些問題的根源,都因為政府的短視與沒有智慧積累出來的。一個張忠謀先生讓政府昏了頭;一個ACER讓官員忘掉我是誰,殊不知一個國家沒有整體的發展,那都只是短暫的榮景罷了,在經濟發展史上,積累的能量往往不是製造,而是創意與消費。遺憾的是政府只懂得扶助製造(也只侷限於電子產業),不懂得培養創意與行銷(口口聲聲喊重視,那只不過是淺碟子的創意),無法轉換成為消費經濟,那就永遠活在「生存」的階段,甭談「生根」。

一個國家連最基礎的原材料都無法做,卻想要在這個領域發光,光芒是短暫的,因為賣材料的人不希望只賣你一人。沒有技術的人,只有吃別人剩下的市場,靠的就只有成本優勢,問題是成本優勢會取決於勞動成本、材料成本與物價。物價不是企業可以擋得住的,材料成本也常受到外在環境因素的影響,企業能控制的就只剩下「勞動成本」,低廉勞動力就成了企業的救命仙丹。如果只靠勞動力,那又必須忍受低品質與低效率的產出,結果一站接著一站,人海戰術下的經營,除了微利以外,還能談甚麼。

一個動不動就是幾十萬人的工廠,賺的錢比不上十來萬人的企業,這就是製造業的辛苦面。今天許先生講了一句話,「機會財」是不可捉模的,對於追求永續的企業而言,有沒有能力創在自己的「機會財」,而不是與別人搶市場有現的「機會財」,才是關鍵。